我敢说我是东北人,不仅仅是因为我出生在大东北,而是因为我走过那一片黑土地。
20世纪70年代,刚刚步入初中的我,就随着我的父母走“五七道路”,走进了东北辽阔大地上的一个小小的村落,真正走进了黑土地。
那是一个纯粹的农耕时代,最先进的耕种工具是牛或者马拉着的犁铧,而春天刨茬子,夏天铲地到秋天收割都是使用着最原始的劳动工具,锄头,镰刀。我即使在校读书,也会在农忙假里跟着同学们参加这一年四季的生产劳动。在现在的学生们课余参加各种专长班的时候,我正挥汗劳作在田地里。我在笨拙地用自己单薄的力量使用这些工具劳动的时候,真正考验了我的体力;锻炼我的意志;也让我能够了解劳动人民的生活;体会劳动人民的艰辛。正是这段黑土地上的生活,让我触摸到东北生活的原貌,看到东北人淳朴,乐观,热情,好客特色,和大东北豁亮亮的胸怀,大大方方的性格,善良,勤劳而坚韧的品质。让我不仅仅开阔了视野,拓展了胸怀。也让我吸纳了这块土地的养分,让东北人的一种品质特征渗入了我的血脉。
我的父亲是山东人,他大学毕业分配到东北,我们就居住在没有一个亲戚的小县城,六七十年代大家都是凭粮本吃着定量供应的粮食。副食是凭票,蔬菜也都是限量。物质的紧缺,让每一户人家都是要精打细算地过日子。每一粒粮食,每一寸布都要安排妥当,才能保证一家人衣食无忧。所以我母亲说“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我也清楚地记得我的母亲嘱咐我,到邻居赶上吃饭,千万要回来;给吃的东西千万不能要,当然也有那一句 “人家过年,咱过年,人家吃饺子咱不馋”……有一次,我哥哥带着他的同学到我家玩,随手掀开锅盖,看到锅里的玉米大饼子,就拿起一个给了同学,他们一人一个吃了起来。等他的同学走后,母亲悄悄地和哥哥说:以后你可以一个饼子和同学分一半就可以了,要不,我们的粮食会吃不到月底的。
下乡的那一天,心中是说不出来的忐忑和迷茫。坐在搬家的大马车上,在辽阔的大草原上摇摇晃晃了一天,赶到落户的村子,已是日暮时分。一到村口,村里的领导,生产队长就迎了上来,把我们接到队里早已安排好了的住处,热心的村民呼啦啦地动手把一应家当搬到室内,马上把我们拥到隔壁的邻居家,队上早已准备了热乎乎的晚饭。

一踏上这块黑土地,就让我们感受到了这块土地的热呼呼的温度。这个坐落在吉林省白城市蛟流河畔的小村庄,一个只有几个姓氏,三十户人家的自然屯。村民用他们的热情和细心安排,让我们心中那份忐忑消失。我的爸爸在第二天就高高兴兴到生产队出工参加生产劳动了。
那正是春天的四月,我们安顿好了,就学着邻居的样子,把房前的菜园子翻土,整理出两排整整齐齐的长方形的池子,分别种下了,韭菜,白菜,水萝卜,角瓜,也种下了黄瓜,豆角,茄子,辣椒,西红柿……没有几天,大地就给予了最初的回馈,园子各种小苗吐出了绿色,没有多久韭菜,小白菜,小萝卜就摆上我们的餐桌。各色蔬菜随着源源不断地成熟,随需而采摘。
生产队又分给了我们家二分菜地,爸爸在地里种上了苞米,间种上豆角。到了收获的时候,大锅烀苞米茄子土豆,加上辣椒焖子。或者咸腊肉炖豆角加上一锅圈碾道压出来的新玉米面做的大饼子,或者配上二米饭。在整个的春夏秋,在餐桌上标配是大缸酱,小菜园的大葱叶。乡村的饭,飘着新鲜食物香气,催开人的味蕾,那饭吃的香,吃的充实。

后来我到过湖南,看到了那片红土地,那些在群山环绕的地方,面积不大红色的土壤需要不停的施肥才能够生长植物,我们看到那肩挑水桶,用长长的勺子舀起水桶中的液体浇在植物上的优美画面是在给植物追肥,即使这样,地里长出来的小葱也比小手指还要纤细,就这样的葱,还美其名曰:香葱。在那个时候,我才真正知道东北大地是多么的辽阔,一望无际的田野是这样的肥沃,地大物博,物产丰富应是东北的特色。
到了香瓜成熟的季节村里一声吆喝“分香瓜了!”那香瓜是按户排序分成一堆一堆排在瓜田里,每户人家自己取回家。我的嫂子就挑起土篮悠悠地走到到瓜地,一会儿就把装着满满的一担香瓜挑回来,一时全村都飘起甜甜的瓜香
到了秋天收获白菜的时候,更增添了许多气势,队里装着白菜的大马车吆喝着;“分白菜了!”就呼隆隆地从村子一头开进屯中,每到一户人家门口按着人口数量大致上甩下一堆菜来。那白菜是按着等级装车,来来回回要走上三,四趟。一等菜留新鲜菜,二等菜激酸菜,三等菜就随便丢在外面做冻菜,或者挂在阴凉的地方晾干菜。到了冬天,坐在热乎乎的火炕上,吃那焯好的冻白菜,蘸上肉沫辣椒酱,是绝对的东北美食!

这让在城里吃着限定的供应量,按两吃肉,按两吃油,过年数着快吃糖,数着片分苹果的我们真正是大开眼界。真正体会到什么是东北人的豪爽,那丰厚的大地上给予富足的收获,孕育出大气而粗放的胸怀,岂是狭小圈子中在有限物质下斤斤计较的小市民能够触及!
在一天一天的日子中,我和村民们熟了。那一天,我到邻居家串门,邻居家正在外屋厨房十一刃大锅里炒爆米花,在锅里的细沙中苞米粒噼噼啪啪地爆开,用大笊篱捞到直径一绦长的大笸箩里热烘烘地端进来。邻居大姐姐热情让我吃,我还想着妈妈的话,不能顺便吃别人家的东西,就客气地说“不吃”。邻居大叔就训了我一通:“你怎么这么外道啊,还是觉得不卫生?”看那架势,我是非吃不可。那是我第一次吃别人家的东西。等到后来我在农忙假里参加劳动跟车的时候,看着车老板到送东西的农户家说:“我饿了!”直接打开碗柜寻找吃的东西。

我家邻居的二儿子要结婚了,头一天全村的人都动员了起来,年轻男士拿着大筐,挨门挨户的收碗和盘子,用分币在碗底画好记号。年轻的女士也拿着大筐,沿户问菜园里的菜,有成熟的摘下来放到筐里。邻居家大儿媳妇带着两个人挨户发出参加婚宴的邀请。等到正式的日子,噼噼叭叭的鞭炮声把新娘迎进门。生产队里早已宰好的两只羊已经下锅,左右两家的大锅里就做好了羊肉炖茄子,豆角等等一应菜肴。本来我们家商定由我爸爸参加婚宴。谁知道邻居又专门到我家通知,让我们家不要做饭了,我才看到真正的流水席。我爸爸和男士们一桌,我妈妈和女士们一桌,我和一群伴对伴一桌。这婚宴从早上吃到中午,全村人人有份。下午在还碗的时候,又送了一份没有吃完的菜。
我看到村民也会把稀罕的吃食存着,等到客人来了,就摆到桌上。村里有一位独居老人,平时他在生产大队看队部。到了杀年猪的时候,全村的人每一家都在杀猪的时候,派家里的小辈专门去告诉他,请他一定要吃杀猪宴。什么叫“人不亲,土还亲!”什么叫“父老乡亲!”“什么叫乡里乡亲!”我在这块黑土地上,我在这个小小的村落里看到村民们的关系是这样的亲近;邻里互助:一家有事全村上阵;村民们用心底的善扶助弱小等等的一切让我有了切身的体验。虽然在这片土地上没有诗书礼乐的传承,没有金戈铁马的恢弘,就在一份平实的日子中把中国最接地气的传统,美好的品格,勤劳,友善,相互支撑绵延不断,延续在整个大中华的血脉中。

我是东北人,我走过那片黑土地!
(插图选自网络)